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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旧
一
许观每天七点四十分开门。
卷帘门升到一半,他先弯腰进去,把门边的木楔踢出来,再从里面托住门。门轴右侧缺一颗螺丝,升得太快会卡住。他用了十几年,知道该在哪一格停一下。
那天木楔旁边放着一双黑皮鞋。
鞋尖朝着街道,左右并排。鞋面落了薄灰,右脚后跟向外翻开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板。鞋带系得整齐。左鞋里塞着一张纸,折了两次。
许观把鞋拿进店里,拉开纸条。
后跟照旧。周五来取。
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。最后没有署名。
附近的人送鞋来修,常在他没有开门时把东西留在门口。有人用塑料袋装,有人压一张写着电话的烟盒纸。许观认得大部分人的鞋。鞋底的磨损、脚背撑开的形状、鞋垫上的汗渍,比脸更容易记。
这双鞋他没有印象。
鞋码四十一。左脚前掌磨得重,右脚后跟偏外。鞋底的缝里嵌着红色粉末。许观用锥子挑了一点,落在指甲上,像旧砖屑。
他把纸条夹到柜台玻璃下面,鞋放在脚边,先烧水。
八点后,街上开始有人。对面的秋记馄饨铺掀开蓝布帘,蒸汽从门口出来。隔壁理发店的沈师傅把转灯搬到墙边,又拿扫帚扫昨晚落下的头发。许观坐在矮凳上拆鞋跟。旧钉锈得很深,他拔了四次才拔出来。
九点多,一个女人来换凉鞋搭扣。她看见地上的黑皮鞋。
“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没写名字?”
“周五来取。”
女人凑过去看纸条,读了一遍,坐在门口等。
中午,送水的人也问。许观仍说不知道。
下午,沈师傅进来借小锤。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。
“砖厂的泥。”
“像。”
“现在还有谁去那边?”
许观把锤递给他。
沈师傅没有马上走。他看着纸条。
“后跟照旧。你知道以前怎么修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照旧?”
许观用手指按了按旧跟留下的胶痕。高度是普通的两层皮,外侧多钉一片半月形橡胶。他柜子里还有同样的旧料。
“照这个。”他说。
当天傍晚,鞋修好了。许观上了黑色鞋油,用布擦亮,把两只鞋放进柜台下面最外侧的格子。那一格通常放当天来取的东西。
接下来的几天,来修鞋的人都看见了它。有人问一次,有人隔天又问。许观把同一句话说了很多遍。
周五没有人来。
六点半以后,街上刚下过雨。馄饨铺收了桌椅,沈师傅在门口给一个男孩剪头发。许观把鞋拿出来,放在柜台上,等到六点四十五分。
他把鞋重新放回格子。
纸条仍压在玻璃下面。
二
第二天早晨,秋记的老板娘秋秀英端着空碗进来。
“昨天那双鞋取走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谁的?”
许观正在给一只女鞋削鞋跟。
“不知道。”
秋秀英站着没动。
“放门口,也不留电话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的人真省事。”
她低头往柜台下看。黑皮鞋露出半只鞋尖。
“看着眼熟。”
许观没接话。
“是不是姓周的?”
许观抬起头。
“哪个周?”
“就以前那一个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没有继续。街上有人喊馄饨,她端着碗走了。
十点,沈师傅来磨推剪刀片,又问那双鞋。许观已经解释过许多次。他用拇指刮去鞋楦上的一块干胶。
“周先生的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说。
沈师傅点了下头。
“原来是他的。我说呢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见过。以前常从这边走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沈师傅朝鞋底看了一眼。
“砖厂吧。”
许观没有纠正。
中午,收废品的邓老头推车经过,停下来给轮胎打气。沈师傅坐在门口吃盒饭,说周先生的鞋放在许观这里,过了日子还没来取。
邓老头说周先生已经搬到北边。沈师傅问北边哪里,他拉了几下气筒,没有说出来。
“他在砖厂干过。”邓老头说。
“我也记得。”沈师傅说。
秋秀英隔着街道喊:
“他早上不吃葱。”
没人问她在说谁。
秋秀英经营馄饨铺二十八年。老街改造的人来测量门面时,她常把老账本摆在收银台上,说这里从前每天五点就有人排队。周先生很快成了那批老顾客里的一个。他坐靠墙第二张桌,用一只边缘有缺口的白碗,不要葱,不放胡椒,加半勺醋。
沈师傅在这条街比她晚开店三年。他不肯承认有谁从门前经过而自己没有见过。秋秀英说周先生头发少,他便说年轻时头发很硬,推子过去像刮铁丝。邓老头说周先生戴灰帽子,他又说那顶帽子是替别人拿的。
邓老头有时会把昨天的事说成去年。他最初坚持周先生住北堤职工宿舍,听见秋秀英说戏院后面,又点头说两个地方都住过。有人问他哪一年搬家,他把气筒靠在墙边,过了一会儿说:
“反正还没拆的时候。”
下午放学,几个学生在店门口躲雨。最小的男孩指着黑皮鞋。
“周爷爷的。”
许观问他认不认识周爷爷。
“他住戏院后面。”
旁边的女孩笑他,说戏院后面早拆了。
“没拆完。”男孩说。
“你见过他?”
男孩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见过。他头上没有头发,走路一只脚响,一只脚不响。”
沈师傅隔着墙说周先生年轻时有头发。男孩说一直没有。邓老头说冬天戴灰帽子,所以看不见。
男孩没有再争。雨小以后,他们沿街跑走。
晚上记账时,许观在“黑皮鞋,换右跟”后面留了空白。客户姓名一栏原先没写。他把笔尖放上去,停了几秒,写了一个“周”字。
费用二十五元。
三
后来,来店里的人不再只问那双鞋。
有人说他身体不好,所以没有来取。有人说上个月还看见他骑自行车。许观说他不是不能骑,只是不方便走远。
秋秀英说他脾气古怪,不愿麻烦别人。沈师傅说他不古怪,以前谁家灯泡坏了都找他。两人争了一会儿。
许观正在给一只皮包上胶。
“他不是不帮人,只是不爱先开口。”
店里安静了一下。
秋秀英说:
“对,就是这个脾气。”
第二天,邓老头也用了这句话。
秋秀英开始记得灰帽子。沈师傅记得缺口碗。邓老头说周先生年轻时替戏院搬过小号。
许观有时只听,有时只答一句。
那双鞋一直留在柜台下。鞋油的光慢慢暗了。许观每隔两天擦一次灰。鞋底的红粉被刷掉以后没有再出现。报纸上留下几道淡红的痕迹,旁边是一则砖厂旧址改建仓库的广告。
有个午后,秋秀英送来一小袋煮花生。
“周先生以前也爱吃。”
“不是不放胡椒吗?”许观说。
“那是馄饨。花生不一样。”
她剥开一颗,自己吃了,又把袋口扎紧。
“他欠你多少钱?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先记着。他会来的。”
许观问她上一次见到周先生是什么时候。
秋秀英看向街口。公交车从路口过去,车窗反了一道白光。
“不是很久。”
“哪天?”
“那几天。”
“哪几天?”
她皱了皱眉。
“你怎么问得这么细。”
她走后,许观在账本上把“周”字补成“周先生”。
他没有想起什么。
四
林遥是在星期二来的。
她二十多岁,穿灰色短袖,胸前挂着县图书馆的工作证。她在做《南岭地方事物总目》的旧城原居民口述补录。问题是固定的:店铺开了多少年,迁移前后的门牌号,附近有哪些已经停业的商店。
她的字很小,每个人的话分开写。矛盾处不划掉,只在旁边标日期和姓名。
说到旧戏院时,秋秀英端着一盆豆芽进来,说戏院后门以前卖过冰棍。沈师傅说卖冰棍的是放映员的妻子,不在后门,在侧门。
林遥都记下。
邓老头推车经过,听了一会儿,说旧戏院后面住过一个吹小号的人。
“谁?”林遥问。
“周先生。”
她抬头。
“全名呢?”
没人回答。
秋秀英说大家一直叫他老周。沈师傅说也有人叫小周。邓老头说砖厂里姓周的不少。
林遥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许师傅应该知道吧。他的鞋还在这里。”
几个人一同看向许观。
许观坐在工作台后,手里拿着一只童鞋。针停在橡胶里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委托单没有名字?”
“没有单。”
“电话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姓周?”
外面有一辆货车倒车,提示音响了十几次。秋秀英把豆芽盆换到另一只手上。沈师傅用拇指擦推剪刀片。
许观看见黑皮鞋的鞋垫上有一处白色磨痕。以前只是几道断开的线,现在看起来像一个“白”字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周少白。”
林遥写下三个字。
“少年的少,白色的白?”
“嗯。”
秋秀英马上说:
“我就记得有个白字。”
沈师傅说是他父亲起的名字,因为他小时候黑。林遥问他父亲叫什么,沈师傅把刀片翻过来,没有回答。
出生年份有三种说法。住址有三个地方。婚姻也没有人说得清。问到爱好时,邓老头说吹小号,沈师傅说只是替戏院搬乐器。
林遥没有让他们统一。她在几行字之间画了一条竖线。
放学的男孩正好进来。他说周爷爷会吹,冬天晚上能听见。
“在哪里听见?”林遥问。
“戏院后面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晚上。”
“哪一年?”
男孩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
林遥最后问周少白是个怎样的人。
秋秀英说人不坏。沈师傅说话少。邓老头说讲信用。男孩说走路只有一只脚响。
林遥看向许观。
许观把童鞋缝完,用剪刀断线。
“就是个很普通的人。”
林遥把这句话完整写下。
她走时拍了黑皮鞋的鞋底、纸条和修补过的右后跟,没有拍鞋面。她给纸条套上透明袋,编号后交回许观。
“原件先放你这里。旧城增补页审核时可能还会联系。”
许观把纸条压回玻璃下。
五
两周后,《总目》的旧城增补页送到街道。
纸是浅黄色的,十六开。秋秀英拿了一份,压在馄饨铺收银台下。沈师傅把有自己名字的那页剪下来,贴在镜子边。许观没有去领。
中午,林遥送来一份。
“有几处按口述保留了。”
她翻到第七页。
周少白,男,约一九四八年生,南岭旧城区居民。曾在南岭第二砖厂工作,迁移后居北部地区。青年时期与旧戏院乐队有往来,婚姻情况不详。常于秋记早点铺用餐。性情寡言,乐于助人。
下面还有两行小字:
二〇二六年六月,青梧街许记修鞋铺发现其遗留皮鞋一双,附字条“后跟照旧。周五来取”。
据修鞋匠许观回忆,周少白是一个很普通的人。
许观看完,把增补页合上。
“不是回忆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都不是。我没见过他。”
林遥没有露出惊讶。
“那鞋呢?”
“门口捡的。”
“名字是谁说的?”
许观没有回答。街对面,秋秀英正在把缺口白碗放进消毒柜。理发店里有人吹头发,机器声隔着墙传过来。
“我随口说的。”
“周少白?”
“姓周也是。”
林遥问要不要正式提出异议。异议需要本人签字,说明错误内容和修改依据。若没有反证,原记录保留,异议作为补充意见附在词条下面。
“人是假的。”许观说。
“修鞋铺发现鞋,街坊确认身份,你提供姓名。”林遥说,“这些都有记录。”
“有没有这个人呢?”
“表是按程序下的,我只管收齐。系统只要有来源,就生成词条。”
她把表格留在柜台上。
晚上,许观翻旧账本。
二〇一三年九月的一页上,有一行字:
周,男式皮鞋,右跟,十五元。
字是他的。
他记不起这次修理。
第二天下午,他比平时早关店,去了旧戏院后面。
戏院的正门还在,招牌拆了,门洞用砖封住。后面原有的房屋大半改成仓库,剩下一条只够一辆三轮车通过的窄路。许观按秋秀英、邓老头和男孩说过的位置走了三遍,没有找到同一扇门。
仓库门卫说这里以前住过不少人。
“姓周的呢?”许观问。
门卫想了想。
“应该有。”
“周少白。”
门卫又想了一会儿。
“名字听着熟。”
“住哪一间?”
“那就不知道了。”
许观问他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。门卫说可能是刚才。
回去时天快黑了。许观经过砖厂旧址,新仓库的围墙还没有刷漆,地上散着红色碎砖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没有捡。
店门口没有人等他。
六
林遥按名字查询以后,县档案馆调出一份第二砖厂旧职工名册的扫描件。
周少白,钳工。入厂年份与词条接近。名册没有照片,家庭地址一栏只写“旧城”。扫描件的档案编号早已存在,以前没人按这个名字查过。
林遥把自己的采访本带来。她翻到写下“周少白”的那一页。名字旁边有一行很浅的字:
姓名待核。
旧城增补页没有收入这四个字。
“审核时删掉的?”许观问。
“他们说,名册已经核到了。”
“名册是后来找出来的。”
林遥用手指压住那行铅笔字。
“现在不是后来。”
死亡协查在第二个星期送来。
外地一家医院有一名老人去世。随身物品里有一张第二砖厂早年的医疗报销证,字迹模糊,只能辨认出“周少白”和“南岭”。医院把身份标成待核,转给南岭县民政部门。
县里的检索结果里,只有《总目》上的周少白与年龄、单位大致相符。词条又记载许记修鞋铺保管了他的皮鞋。街道办因此把许观列为遗物协查联系人。
何文穿浅蓝衬衫,腋下夹着文件袋。她先核对门牌,再问许观本人。
“遗体今天上午运回南岭。身份暂按周少白登记。”
“暂按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还有材料在核。”
“核什么?”
“工作经历、社会关系、遗物。”
她把协查表放在柜台上。许观的姓名、电话和地址已经打印好,关系一栏原本写着“遗物保管人”,上面盖了一条细灰线,旁边补成“旧友”。
“谁改的?”
何文看了一眼。
“转录的时候吧。旧友比较好归类。”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“可以写情况说明。”
门外已经有人停下。秋秀英站在街对面,手里还拿着漏勺。沈师傅给顾客围着理发布,也走到门边。邓老头的车停在街口。
何文说遗体没有近亲认领,告别安排在周五下午。协查联系人可以参加,也可以提供遗物。
秋秀英已经走过来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天凌晨。”
“上个月还来吃过馄饨。”
沈师傅说几年没见了。
“你没看见,不等于没回来。”秋秀英说。
“回来会不来我这里坐坐?”
“他本来就不理发。”
邓老头说:
“回来过,没告诉大家。”
几个人停了一下。
“他就是这样。”秋秀英说。
何文问是否有人确认遗物。秋秀英指着柜台下的鞋。
许观说鞋是放门口的。
沈师傅拿起右鞋,拇指摸过新换的鞋跟。
“就是他的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走路外八,右边费得快。”
“很多人都这样。”
“这双就是。”
放学的男孩站在门外,说周爷爷走路一只脚响,一只脚不响。
何文在遗物栏写下:黑色男式皮鞋一双,维修后未取。
她请许观签收协查通知。许观在“旧友”旁边画了一条线,写回“遗物保管人”,然后签名。
何文收起表格。
“系统里可能还是旧友。回去再改。”
许观没有问她会不会改。
她走后,秋秀英说要带一碗不放葱的馄饨。沈师傅说死人不能吃。男孩问棺材里能不能穿鞋。
许观把黑皮鞋装进纸盒。鞋盒原先装四十三码劳保鞋,四周空了一圈。他把原来的字条放在鞋面上,合上盖。
七
周五下午,老街下小雨。
告别厅在殡仪服务中心旧楼二层。楼梯墙面贴着浅色瓷砖,转角放着塑料盆接漏水。
许观抱着鞋盒。秋秀英提着保温桶。沈师傅换了白衬衫。邓老头没戴帽子。那个男孩也来了,由祖母领着。他说周爷爷答应过让他摸小号,祖母说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,还是带他来了。
来的人比许观以为的多。
有砖厂退休职工、旧戏院售票员的女儿、自称周少白房东的老人,还有两个从北边赶来的男人。他们彼此不全认识,每个人却都能说出一件小事。
一个人说周少白借钱按时还。一个人说他喝酒后唱戏。另一个人说他从不喝酒。两人谈了几句,最后说他只在年轻时喝过。
许观找到那两个从北边来的男人。
“你们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
高个男人说前年冬天。矮个男人说至少七八年。
“在哪里?”
一个说汽车站,一个说医院门口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高个男人抬手比了一下眉毛。矮个男人说脸很长。两人看向彼此,又说人老了会变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是他?”
高个男人说:
“名单上写着。”
“什么名单?”
“街道通知的名单。”
矮个男人补了一句:
“以前也应该见过。”
灵堂中央没有遗像。白花围着一块空的黑框,框里是灰色底板。
何文解释没找到照片。
房东老人说:
“他不爱拍照。”
众人点头。
棺盖没有完全合上。许观站得远,只看见额头和鼻子的轮廓。
秋秀英走近两步,又退回来。
“瘦了。”
沈师傅说:
“老了都这样。”
邓老头看了一会儿,说不像年轻时。没有人问哪里不像。
工作人员让遗物保管人上前。许观抱着鞋盒走到棺边。
“确认是死者物品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身后有人咳了一声。
“协查时已经登记。”何文低声说。
“登记也不等于是他的。”
秋秀英在后面说:
“许师傅,别在这时候。”
许观回头。十几个人站在白花前,没有人催他。他们只是等着。
他打开鞋盒。右鞋的半月形橡胶边缘削得不够平,靠里留了一道细线。他认得自己的手工。
工作人员掀开白布。死者只穿灰袜,右脚略向外偏。
“鞋既然修好了,给老人穿上吧。”
许观低头看棺中的脸。他无法说熟悉,也无法说陌生。白布挡住了耳朵和下颌,只留下一个足以属于许多老人的部分。
“脚会不会肿?”工作人员问。
“不会。”
许观抽出鞋里的撑纸。工作人员抬起死者的脚,他先套左鞋,再套右鞋。尺码正好。右脚后跟进去时稍紧,他用鞋拔压了一下。
鞋穿好后,两只脚并排,鞋尖向上。
“合适。”工作人员说。
棺盖合上前,许观闻到一股鞋油的气味,和修好那天一样。
仪式开始。主持人读周少白的生平。内容与《总目》相同,又多了几句:晚年独居,无子女,与故乡旧友保持联系。
读到“旧友许观”时,有人看向他。
主持人请亲友代表致辞。几个人互相推让。秋秀英说许观最合适。沈师傅也说他最后替周先生修了鞋。
何文把话筒递过来。
“说一句就行。”
许观站到棺木前。白花的塑料叶片轻轻动。男孩把纸花攥在手里。
“他的鞋修好了。”
话筒里传出一点回声。
房东老人先哭起来。秋秀英低着头,不断吸气。哭声从几处连在一起。
仪式结束后,秋秀英把保温桶交给工作人员。工作人员说食品不能随葬。她打开桶,里面是一碗清汤馄饨,没有葱。她站在走廊吃完,把剩下的汤倒进洗手池。
下楼时,许观问林遥:
“你看见人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是不是周少白?”
林遥合上记录本。
“死亡证明是这个名字。”
“脸呢?”
“词条没有照片。”
外面雨还在下。殡仪车从侧门开走,轮胎压过水面。
“鞋放进去了吗?”她问。
“放了。”
她点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八
葬礼以后,老街的人很少再说自己认识周少白。
新来的人从《总目》上看到名字,偶尔进店询问。秋秀英说只是来吃过几次。沈师傅说只在街上见过。邓老头说年纪大了,记不清。
许观说:
“以前的顾客。”
有人问为什么《总目》写着两人晚年失和。他说不知道。
那句话是在死亡记录合并后加上的:
晚年与修鞋匠许观失和,此后少有往来。
来源不是本人陈述。增补记录里写着:据旧街居民回忆。
许观问秋秀英是谁说的。
她正在摆桌椅,手停了一下。
“葬礼上你当着那么多人说鞋不是他的。”
“这就算失和?”
“你们之间的事,问我做什么。”
沈师傅在隔壁咳嗽一声,把椅子搬进店里。邓老头推车经过,没有停。
林遥来问他是否提交异议。
“提交以后会怎样?”
“附在词条下面。”
“会删掉他吗?”
“不会。名册、死亡记录、社会关系都已经核进去了。”
“社会关系是谁核的?”
林遥翻到最早的采访页,指着最后一行。
据修鞋匠许观回忆,周少白是一个很普通的人。
许观把异议表折起来,放回抽屉。
“我不提。”
林遥问:
“你们真的失和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标为存疑。”
许观看着柜台下面空着的格子。
“也没有和好。”
秋天,县里统一核对旧城商户。工作人员拿着平板进店,读了一遍登记内容:
“许记修鞋铺,业主许观,共同经营人周少白,已故。要注销吗?”
“谁填的共同经营?”
工作人员调出一张纸质登记表的扫描件。日期是二〇一三年九月。表格经过后期数字化,边缘有一块装订孔的阴影。经营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:许观,周少白。
下面有两个签名。
许观认得自己的。
“原表呢?”
“纸质档案移交过一次,编号还在。需要调吗?”
许观看了很久。
“要注销吗?”工作人员又问。
他看向柜台下面空着的格子。
“不用。”
工作人员点了保存。临走时,她问店名是否仍用“许记”。
“登记上是许周修鞋。”
许观抬头看门外。旧招牌还是许记,油漆已经褪成灰白。
“不改。”
当天关门后,许观重新翻开二〇一三年的账本。
九月那一页原先写着:
周,男式皮鞋,右跟,十五元。
现在旁边被红圆珠笔打了一个核验通过的菱形印章,那是上个月林遥留下的核验标记。
许观把手指放在纸上。墨迹已经渗进背面,和同页其他记录一样旧。页角有一块暗色油印,像有人长期用拇指翻过。
墙上的钟走到六点四十五分。
许观合上账本,关掉台灯。他把木楔踢开,双手拉住卷帘门。门降到过去容易卡住的那一格时,他照旧停了一下。
门轴没有响。
他仍然等了一会儿,才把门放下。